“砰!”
沈鹤之根本没给门外那个特遣队尖兵扣下备用短枪扳机的机会。
我瘫坐在防空洞生铁底座旁,透过千疮百孔的铁门缝隙,只看见一道黑色的残影贴着焦黑的泥地滑铲而去。沈鹤之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军靴狠狠踹向尖兵的小腿胫骨。
“咔。”骨裂声隔着雨幕传进来,沉闷而渗人。
尖兵重心瞬间崩溃,但他手腕的肌肉记忆依旧试图锁定目标。沈鹤之的第二脚直接踩在了他的枪管上,把枪管死死踩进泥地。子弹擦着铁门底部的砖缝炸开,崩出一串暗红火星。
一击落空,那杀手没有任何停顿,顺势倒地翻滚,左手闪电般从腿侧抽出一把带血槽的军刺,反握着直逼沈鹤之的咽喉。沈鹤之没躲,猛地抬起左臂硬挡。厚实的军装瞬间被撕开,军刺切进皮肉刮在骨膜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犹如生铁铸就的老虎钳,死死扣住对方手腕,猛然向下一压。
两人同时砸在满是煤渣的焦土上。
这是一场没有规则的泥潭绞肉。尖兵的膝盖疯狂顶向沈鹤之侧腰,沈鹤之左臂涌着血,顺势勾住对方后颈,双膝锁死尖兵的腰椎,腰腹力量瞬间攀升。
关节反向折叠。伴随一声沉闷的骨骼崩响,尖兵的颈椎在反常规的角度下被硬生生折断。尸体瘫软在泥水里,双脚抽搐了两下,再也没了声息。外围的物理抹杀威胁,被这记干净利落的绞杀彻底终结。
[上帝视角切换]
废料坟场外围,手电筒的黄光在第二隔离带外凌乱地扫射。
霍启明垫着脚尖,隔着铁丝网向深处张望。他脸颊上被汽车尾气烫出的燎泡被冷雨一浇,疼得钻心。视线受阻得厉害,暴雨混着高爆破片炸起的黑烟,把防空洞门口罩得严严实实。他只能隐约看到彭大军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正被干事抬上担架,至于里面那台被许长风咬死是“违规加工”的高精机床是否被炸毁,根本看不清。
“霍干事,咱真不往前压一步?”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
“闭嘴,你想让楚建国脱了你的制服?”霍启明咽了口唾沫。楚建国刚才把他掼在墙上的那股暴戾绝不是装的,何况尖兵和陈定远都没了音讯。为了自保,他深吸一口气按灭手电筒,“撤。等天亮查后勤账本,只要有亏空谁也跑不了。”
[上帝视角结束]
此时,焦土深处。
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音,我扶着门框,一步步跨出防空洞。
粗布工装已经被汗水和机油彻底浸透,右半边脸熏得漆黑,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内脏的剧痛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碎的咳喘,每走一步,鞋底都在泥浆里踩出一个极深的印子。
楚建国独自一人越过警戒线,皮鞋踩碎了一块烧成炭的木梁,大步朝我走来。
他的脚步在距离我两米的地方猛然定住。
目光扫过我残破的身体,最后落在那处被炸平的通风孔死角。那里什么都没剩下,只有几片被烧得卷边的破皮袄残渣,泡在血水里。
我清楚地看到楚建国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雨水,眼眶四周那点强压下去的红血丝,瞬间扩张成了一片骇人的猩红。
“林逾静!”
一声极其尖酸刻薄的怒吼,劈开了夜雨。
楚建国几步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你个作死的丧门星!我让你在这盘点废铁,你弄些不知所谓的土法子搞切割!连废酸和生锈火药都敢混在一起放!现在炸了吧?设备报废了不说,还把看门的老赵搭进去了!”
这声音大得刚好能穿透雨幕,传到隔离带外那些竖着耳朵的保卫科干事耳中。
他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拽得我踉跄了半步,嘴里的官腔打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恶毒:“从现在起,这废料库彻底封死!你给我负全责,在里面好好反省,没我的批条,谁也不准靠近半步!”
我没有挣扎。
由着他揪住衣领,我的目光安静地穿透了这层刻薄的伪装,看向副厂长那双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眼睛。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我那套纯粹的等价交换算法,在这一刻精准地解开了眼前的局面。楚建国这是在用最恶毒的罪名,硬生生把一场涉及大国重器成型和境外间谍抹杀的修罗场,压成了一场底层女工操作失误引发的火灾闹剧。
这顶“违规事故”的帽子,加上“全责封锁”的死令,等于在这片废墟外围浇筑了一堵最高级别的行政隔离墙。把保卫科的探查、许长风的猜忌,全死死挡在了外面。
“我认罚。”
我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砂纸。只有我们俩明白这三个字的重量。
楚建国揪着我的手指僵了半秒,慢慢松开。他转过身,用力扯了扯并不紧的领口,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十几步外,沈鹤之站直了身体。他左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右脚把那具尖兵的尸体往阴影里踢了踢。
三个满身狼藉的人,在这片混杂着血腥与机油味的焦黑废料堆中,完成了一场无需言语的对视。缔造者,与这两层一明一暗的护航者,彻底剥离了表面的伪装。在老兵留下的这摊鲜血里,我们结成了最坚固的一条防线。
风稍微小了些。
沈鹤之转头走向通风孔下方那片琉璃状的焦土。他单膝跪地,连工具都没找,直接用带血的手指在滚烫的灰烬和泥土里刨动。指甲里塞满黑泥,翻卷的皮肉滴着血水,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挖开一层层废墟。
“当。”
抠出一块硬物。他在雨水里随意涮了两下,走到我面前摊开手掌。
那是一枚外籍特制引信残片。暗沉的金属光泽在雨夜中泛着彻骨的冷意,侧面隐约还能看见半个微雕出来的英文字母。在这个连防风火柴都稀缺的年代,这玩意儿的工艺显得格格不入。
“美式定点引爆装置。”沈鹤之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精确锁定了承重墙的薄弱点,连彭大军换班启动卡车的时间都算得一清二楚。”
这枚不属于这片土地的铁证,将一个毛骨悚然的事实砸在了面前。如果没有厂区内部的人提供坐标,没有一条熟知调度的谍报网暗中接应,这种级别的杀手根本进不来。
我盯着那枚残片。
瞳孔深处,那层用来解析机械的蓝色全息网格没有再亮起。二阶6级的推演已经榨干了我最后一丝血糖,现在支撑我站在这里的,是一种比理智更深刻的本能。
我缓慢地蹲下身,膝盖磕在碎砖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双手探进泥水,一点点拢起那几块烧得卷边的破旧羊皮袄残片。几天前,老赵还披着它,在门口用半个红薯和我讨价还价,刚刚却用一百三十斤的骨血,硬生生把高爆破片的杀伤扇面压成了钝角。
我低着头,手指沾满暗红色的泥浆。用力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想把手擦干净,却越蹭越脏。
那股曾经支撑我用废铁换窝头、用纯粹的等价交换衡量所有人的绝对理智,在指尖触及羊皮袄的瞬间,彻底粉碎。
我沉默地把那几片脏破布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随后站直身子,抹去嘴角的血丝。
“守不住的。”我看着沈鹤之,彻底抛弃了那种只要躲在洞里把机床搓出来就万事大吉的技术者思维,“这扇门再厚,也挡不住自己人递出去的刀子。查常规账本,抓不住他们。”
我伸出手,从沈鹤之掌心捏起那枚泛着冷光的特制引信残片。手指渐渐用力,直到金属边缘掐进掌心的肉里。
“既然他们连底线都不要了,”我抬起眼,看向远处厂办大楼隐约的轮廓,“那我们就用高耗损假账,把这群躲在底下的蛆,全钓出来。”
那枚染血的特制引信静静躺在我的掌心,一场针对内鬼的残酷钓鱼局,正式酝酿。
